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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善民,上海大学社会学院教授。 研究方向:社会工作与社会治理。 陈晓丽,上海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青少年社会工作。雷海波(通信作者),上海商学院社会工作系副教授。研究方向:青少年社会工作。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组织生态视域下的社区社会组织发展研究”(19BSH138)
【摘 要】当前青年就业面临严峻挑战,呈现“慢”“稳”“新”的特征。青年就业难题涉及就业教育、就业社会服务、就业政策等多个方面。应对青年就业难题,需要秉持协同治理的思维和方法:在就业教育方面,加强就业教育与思政教育、专业教育的“三育并举”,以及家校社协同;在就业社会服务方面,加强共同体建设,提高从业人员的专业水平;在就业政策方面,建立健全青年就业政策体系,运用合理的就业政策工具组合,推动就业治理主体的多方协同。
就业乃民生之本,青年就业关乎社会的稳定与发展,其意义不言而喻。青年就业问题一直都是社会关注的焦点。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8月全国城镇劳动力(不包含在校生)的失业率,16~24岁的高达18.9%,远高于30~59岁的3.9%,表明我国青年就业难愈发成为急需回应的社会问题。本文采用文献分析与案例研究相结合的方法,在系统梳理青年就业研究文献的基础上,结合S市青年就业政策及社会工作服务实践,探讨新时期青年就业难题的表现及其协同治理路径。
既有研究从不同的视角探讨青年就业难题的成因,整体而言主要有三种解释路径:就业能力说、就业结构说、就业态度说。
就业能力说将青年失业归咎于个体就业能力不足,主张通过提升青年就业能力促进其就业。青年的受教育程度和技能水平直接影响青年的就业机会。劳动力市场和用人单位往往将求职者的学业表现作为衡量求职者就业能力的重要标准,尽管学历并不等同于就业能力,但是用人单位往往将文凭作为判断求职者能力的依据,将高学历等同于高能力,根据青年的受教育程度来挑选雇员。若求职者的受教育程度符合用人单位期待,则容易获得工作机会。然而,近些年屡见不鲜的大学生失业现象则反映出学历之外其他就业能力的重要性,诸如工作技能、社会交往能力、工作经验等逐渐成为影响青年就业的重要因素。有研究表明,用人单位愈发注重求职者的人际沟通能力。但是,失业往往容易导致青年的社会交往能力退化,主要表现为与社会的联结程度降低,较难与他人建立关系,还容易引发青年的人际关系焦虑,比如害怕遇见熟人,将社会交往更多地局限于家庭与网络,缺少现实的社会联系,低自信或不自信,以及对他人不信任等,使其面临身份认同障碍或产生消极的自我认同。就业
结构说假定就业难是因为青年所处的社会无法为他们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相较过去,青年的就业环境更加严峻:一方面,劳动力市场的碎片化与区隔现象更为明显,具有保障性的就业机会减少;另一方面,教育体系的建设滞后于劳动力市场的发展,更强化了用人单位对技术人才和有工作经验者的偏好。与其他劳动者相比,青年处于弱势地位,工作贫困的比例较高。为了回应青年失业问题,不少国家和地区采取高等教育扩招或延长教育年限的政策,实际上这些政策并未真正解决青年的就业难题。青年群体面临机遇结构固化困境,表现为社会参与不足、失业、“工作贫困”“低质量就业”等。各国青年就业促进政策主要聚焦两大方面:一方面,政府试图通过拓展青年教育和技能提升渠道、提供公共就业服务和培训等方式来提高青年的就业能力;另一方面,政府积极促进经济发展,借助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支持青年就业创业,通过财政补贴手段鼓励企业吸纳应届毕业生,增加青年就业的机会,为青年就业提供良好的宏观环境。
就业态度差也是导致青年就业难的重要因素。青年群体的心态会影响其就业的心理抗逆能力,而后者在青年就业中逐渐发挥重要作用。有研究指出,以“90后”为主体的青年就业群体面对就业难题容易选择逃避,遇到挫折容易放弃。同时,青年群体又常因缺乏就业持续力而频繁更换工作,产生短期就业思维,这进一步强化了以经济收入衡量工作回报的工具理性。然而,“快速抽身”的工作岗位多为临时性的,不仅难以提高青年的就业竞争力,还会增加其失业风险和就业难度,甚至导致青年就业问题演变成长期失业问题。青年“慢就业”与“躺平”现象不仅体现了青年消极的就业态度,也映射了当下我国社会的现实状况,“90后”青年因无力应对现实生活压力而陷入失望、颓废与自嘲的被迫遁世主义,其间夹杂着他们对社会利益分化、社会流动机会减少、社会阶层固化致使自我实现难以达成的无奈。青年“不就业”作为一种消极的抵抗方式,实质为青年群体在多重社会压力下作出的退缩性行为。
通过梳理既有文献可以发现,上述三种青年就业难题的解释路径主要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方面聚焦于青年个体,关注青年自身的就业能力与就业抗逆能力,突出青年就业的个体责任;另一方面则关注青年所处的社会环境,强育系统、劳动力市场结构,以及青年的家庭背景对青年就业的影响,认为社会应当为青年创造良好的就业环境。客观而言,无论是强调就业责任的个体化,抑或是更为宏观的社会文化背景,对青年就业难题均具有一定的解释力,但仍不够充分。整体而言,当下青年就业难题并不仅仅因为青年个体的就业能力不足,抑或是青年所处的就业环境恶化,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青年与就业环境的互动不良。为此,需要从青年与劳动力市场互动的视角深入解析复杂的青年就业难题,以增加既有研究对于青年就业难题的解释力。
S市Y青少年社会工作机构成立于2004年,是一家5A级社会工作机构,开展青年就业社会工作服务已有二十余年,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笔者所在的研究团队依托Y机构于2019—2025年对S市青年就业问题进行田野调查,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研究资料。本文根据既有的研究成果与文献资料,结合笔者的田野调查经历,对新时期青年就业难题作出新的解释,并从就业教育、就业社会服务、就业政策等方面提出相应的协同治理路径。
近年来,青年就业市场出现“慢就业”、体制内就业、新业态就业等现象,青年就业整体上呈现出趋“慢”、趋“稳”、趋“新”的特征。
“慢就业”是指青年毕业离校后并没有立即找工作,也没有继续深造,而是选择游学、反复备考、尝试创业或从事其他社会活动,慢慢思考自己人生道路的方向。相较于计划经济时期“分配式”就业方式,“慢就业”是青年回应市场经济体制与现代性话语要求,自我探索求职方向和求职目标的表现。有学者基于大型调查数据的分析指出,从2019年至2022年,上海青年的初次就业年龄从24.1岁提升至24.5岁,初入职场的时间逐渐推迟。有学者提出,初职获得时间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青年就业观念的改变引发青年的“慢就业”行为。“慢就业”主要表现为:青年从学校向社会转换的“校社衔接”阶段延长,毕业后并未立刻就业,而是选择以游学、旅行、备考等方式等待工作机会,放缓寻找工作的速度。其中,市场化就业为青年自主择业与自我意识成长创造了空间。不过,尽管“慢就业”体现了当代青年就业的自我意识,但是其所呈现的不就业行为与主流的社会规范相悖,对青年的工资收入和工作职位产生负面影响,给青年带来职业损失,还会导致青年的人力资本处于相对弱势地位。
“稳就业”主要指青年就业时的求稳心态较为普遍,尤其对于高学历青年而言,体制内就业成为求职首选。近年来,缺乏保障的非正式就业、工作贫困、无就业动力、“就业-失业”反复摇摆的“悠悠球”模式等涌现。受规避风险、追求稳定等心态的影响,青年群体的求职偏好发生变化。比如,有研究发现,“34.8%的青年将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纳入求职意向,25.8%的青年有意向‘考公考编’,二者合计60.6%”。而且,有学者对比2015年与2020年由复旦大学社会治理研究中心、上海开放大学信息安全与社会管理创新实验室与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联合开展的大学生社会心态调查数据后发现,受新冠疫情和经济下行影响,相较“95后”大学生,更多“00后”大学生将“收入”“舒适”“稳定”作为衡量工作好坏的标准。劳动力市场的就业前景差,加之社会变革中重新分配的利益格局与“劳务-资产回报剪刀差”,导致社会阶层出现分化并且呈现固化态势[11],青年群体的就业取向呈现杂糅物质主义与后物质主义的特征,普遍将体制内就业作为实现物质基础上的精神追求的途径。
建立在信息革命基础上的新经济催生了大量新行业和新职业,互联网成为新的就业平台,一定程度上拓展了劳动者的就业渠道和就业选择。第九次全国职工队伍状况调查结果显示,全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已达8400万人,约占全国职工总数的21%。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我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超过2.4亿人,其中,外卖骑手已超过1000万人,职业主播达3880万人。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和2016年《政府工作报告》均提到支持“新就业形态”,反映了国家对灵活就业形态的认可。新就业形态成为我国产业结构转型的劳动力蓄水池,被视为促进就业的稳定器。S市Y青少年社会工作机构开展的《上海市家庭困难闲散青年就业意向调查》数据显示,目前盛行的直播、电子竞技等线上娱乐游戏工作,由于其自由度高、收入丰厚、职业技能要求低等,已经成为18至25周岁年龄段的社区青年最期望从事的工作。
促进青年就业并不仅仅是青年个体的责任,同样也是社会的责任,尤其青年就业服务主体是推动青年高质量就业的核心力量。青年就业服务主体包括青年就业教育的有关部门或机构、提供就业服务支持的部门或机构,以及就业政策制定和实施部门等。然而,既有研究在分析青年就业难题时,多侧重研究青年的群体性特征,或关注宏观的就业机会,而缺乏对青年就业服务主体实践困境的深入考察。
就业乃民生之本,以就业择业、职业规划、职场发展为主要内容的就业教育是大学和职业学校教育的重要环节。早在1997年,全国高校毕业生就业指导中心就制定了《大学生就业指导教学大纲》,这标志着我国高校毕业生职业发展及就业指导教学工作的正式开始。大中专院校毕业生的就业问题直接关系着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才供给,其就业率被视为专业发展水平和人才培养质量的试金石,尤其是高校大幅扩招后,毕业生面临严峻的就业挑战,就业率更是备受关注。在此背景下,就业教育的意义被“窄化”,成为追求高就业率的应急手段。国内大中专院校对学生的就业率十分重视,专门设置就业办公室,由学校主要领导分管。近年来,有关就业咨询、职业生涯规划方面的讲座或课程,以及各类人才招聘会等,在大中专院校如火如荼地举办。
高质量就业是青年学有所成的理想目标之一。为实现这一目标,青年不仅需要掌握好专业知识和专业技能,也需要了解就业状况,掌握就业的基本技能。有研究从自我决定理论出发,提出应当关注青年群体求职过程中寻求精神慰藉的关照需求、追求待遇的生存需求、获取信息的求知需求、自我提高的发展需求、心系家国的责任需求等五方面,以此作为开展大学生就业教育的切入点。实际上,严峻的就业形势一定程度上加重了学生的就业焦虑,在此背景下更需要提供整合就业认知、就业辅导、就业资源等多种形式的就业教育,以满足青年群体的多重就业需求。
近年来就业教育越来越受到重视,但与海外成熟的就业教育体系和方法相比,国内大中专院校的就业教育质量仍处于较低水平,就业教育缺乏系统性、科学性和规范性。部分高校简单地将就业指导工作等同于就业教育,只注重信息提供和求职技巧指导,忽视职业素质教育、职业生涯发展指导和个性化心理辅导。在绝大部分高校中,相对于专业教育而言,就业教育处在边缘位置,往往只安排在短短几周的时间内,多为毕业前夕的突击教育。从形式上看,就业教育课程单调,缺乏富有生机与活力的体验式课程。以中等职业学校的就业教育为例,尽管学生的就业能力一直是学校培养的重点,职业生涯教育课程也较早列入教学体系之中,但在整个教学体系中仍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既有中等职业学校的职业生涯教育课程以学校教育为主导,辅之以与校外企业或单位合作的形式,普遍缺乏活力,系统性、连续性、专业性、针对性、实效性等不足,致使学生的职业认知与职业素养不高。
提供促进青年就业的社会服务是缓解青年就业问题、提升青年就业质量的有效方式之一。伴随政府购买社会服务的发展,近年来有不少青少年社会工作机构开始承接青年就业方面的服务,诸如就业技能的指导、就业社会资源的整合、就业动力的激发等,并取得一定成绩。有学者将青少年社会工作机构开展的就业社会服务总结为包含人力资本、心理资本、社会资本的“三维资本”服务模式。但总体上看,当前从事就业社会服务的机构数量不多,且所提供的服务专业性不强。以S市Y青少年社会工作机构近年推出的针对社区青年就业的“青橄榄”项目为例,虽然该项目将社会工作的个案管理作为主要的服务方法,重视就业资源的有效整合和跨专业团队的合作,以积极回应服务对象的多重需求。但是,在实际的服务过程中,即使有二十余年青少年社会工作的经历,Y机构仍存在自身协调能力和资源整合能力有限的问题。而且,多个供给主体构成的服务体系相对松散,未能起到“多对一”服务的实际效果,甚至导致资源浪费。
松散的关系主要体现在各个服务主体在服务过程中扮演的角色上。其中,社会工作机构与就业援助站是提供就业服务常见的两类主体,二者在职责上存在明显的分界线,仅以松散的联系维持着彼此之间的合作。以社会工作者与就业援助员为例,社会工作者擅长处理服务对象遇到的心理问题及家庭关系问题,能够让服务对象“走出来”;而就业援助员则擅长向服务对象提供就业资源,包括就业培训、企业参访等具体服务,助力服务对象“走出去”。从理论上讲,社会工作者和就业援助员之间的合作可以为社区青年提供接续性就业服务。然而,在实际的服务过程中,二者有着各自独立的上级主管部门和工作流程,在工作上的交叉点较少,二者之间的协同合作较为困难,未能形成密切联系的合作关系。此外,若没有业务主管部门的强力推动,从事青年就业服务的社会工作机构之间的合作也较难进行。
国家高度重视青年就业问题,出台各类就业创业政策。具体表现为:政府制定各项促进就业的扶持政策,由政府部门与专业社会组织共同落实具体的扶持政策。200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就业促进法》出台,明确我国公共就业服务体系法治化的发展方向。上海市于2002年设立社区就业援助员岗位,并于2011年成立上海市就业促进中心(上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直属的事业单位),探索构建就业促进服务体系。2017年中央、国务院印发我国首个青年发展规划《中长期青年发展规划(2016—2025年)》,将青年就业创业列入十大重点发展的领域之一。2025年,上海市12个部门共同发布了《关于做好2025年上海市高校毕业生就业创业工作的通知》,推出29项具体措施,围绕政策性岗位持续扩容、市场化岗位深化激励、就业帮扶精准多效、创新创业全链条扶持、安居保障专项行动等内容,汇聚政府资源助力高校毕业生高质量充分就业。
针对长期失业的青年,共青团上海市委以及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等部门曾制定专门的就业扶持政策,主要采取向青年本人和用人单位或者见习基地提供经济补贴的措施。补贴类型包括就业见习生活费补贴和带教补贴、留用见习青年补贴、招用启航青年岗位补贴、启航青年灵活就业社会保险补贴等。既有就业援助服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政府试图解决社区青年就业问题的努力,政府通过“块”的统合力量打通“条线”之间的壁垒,联合残联、企事业单位等主体共同参与互联网就业创业服务平台的建设。不过,在就业促进政策和就业援助政策的具体实施过程中,仍存在诸多问题,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就业政策的滞后性及效力问题。政策的滞后性主要指政策的制定出台通常在实践问题出现之后,是一种回应性的或应急防控性的政策,政策的预见性有限,对未来形势发展的预判相对乏力,对未来的政策需求缺乏科学的研判。此外,既有的就业政策多为条线部门联合发布,影响政策落地的效果,政策实施过程中存在覆盖面有限的问题。
二是就业政策和就业资源的供给不足问题。相较于有就业需求的青年的整体存量,官方提供的就业岗位因其数量不足和类型单一而难以满足青年多样化的就业需求。一方面,就业岗位多为“兜底”性的公益性岗位,缺乏对不同青年的就业偏好、学历水平和性格特征等方面的考虑,难以满足青年的差异化需求。另一方面,不同行政区域之间的就业岗位和就业资源缺乏流动性,使得某一特定区域内可供利用的就业资源相对有限。此外,就业政策的宣传力度有限,社会的知晓度较低,进一步加剧了就业资源分配的不平衡。
三是对部分就业援助政策的实施过程缺乏监管。由于尚未建立完善的信息管理系统,相关补贴政策和鼓励政策的落实存在疏漏,进而导致社会不公平现象的出现。一方面,受助者接受援助的行为背离了政策所期望的再就业目标。部分失业人员通过领取补贴来维持生活,而不是将补贴用于再就业。另一方面,企业借助招聘符合补贴条件的失业人员来获取政府补贴,在这一过程中部分就业青年被视为企业完成任务的“指标”,而非真正有主体性的劳动者。
